他们没说错,我只是个寻常人。但我实在不愿再走寻常路。哪怕只是为了那个不肯走寻常路的少年。
(一)
是的,我始终在寻找那个叫常路的少年。
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,无限巨大的天空居然只剩下重重叠叠的阴霾。就快进入六月了,总有雷阵雨。天空劈一道闪电下来,紧接着便是密密匝匝的雨,还有铺天盖地的、厚重的昏暗。
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,不知道为什么走进了教学楼,目光穿进一间高三教室的后窗。田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语文语法。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厚厚一摞书。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趴在桌子上睡着,眼镜放在一边,右手搭在眼镜上。
我的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一套空桌椅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。我听见教学楼外的雨声,感到有种潮湿的微凉舒适地渗入我的身体,空气里只有泥土的气息。
我看到那个少年坐在窗边,目光投向窗外——他说他不喜欢语法课。因为文字在他的眼睛里都是诗。而诗是没有条条框框的。
或许,这张桌子本该是空的。他根本不会在教室里待着——或许,他更喜欢在雷声和风雨里,打一场一个人的篮球。快下课的时候,他会湿淋淋地跑进来,在田老师错愕的目光里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坐下。
我听到下课铃在响,然而他却没有回来。
那套桌椅仍旧是空的。
我的目光还投在教室里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剩余的直接趴在课桌上,合一合眼睛。我看到田老师整理好教案,走出了教室。
我缓缓地收回目光,田老师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。
“小徐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找过校长了?””
我点头。
她没再说什么,伸出手来拍了一下我的右肩,便上楼去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走出教学楼,又不知为什么走到了篮球场外。那个少年应该在。淋雨,打篮球。我看着他笑。
他说:“姐姐。”
篮球场上积了水。我看着雨点激烈地打在那些水洼上,狂躁不满地激起不小的水花。一朵连着一朵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收起了伞。雨贴着我的头发,顺着我的脸颊、脖颈,流进我的领口。我忘记了一些事情,也想起了更多的事情。
“小徐,你……真要辞职?”
我点头。
校长用右手摆弄着我的辞职信,小心地说:“是因为……常路?”
我点头,又摇头。
我说:“校长,我需要一些时间。
“事情过去了这样久……”他没有必要挽留我,真的。他没有必要挽留一个心理老师。他将我的辞职信丢进抽屉,“学校还是会欢迎你。”
于是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,走进了那些重叠的阴霾。我要逃离这个地方,越快越好——起码,在我的理智战胜心意之前。
我许久不再提笔。因为我很怕面对自己——确切地说,是曾经的自己。我许久没有像常路那样,把认真的情感投进我的文字里去了。然而我不能再逃避。否则我只会越发痛苦。
当我和常路一样大的时候,我写过许许多多虚构的故事。我在那些假想的文字里生活了很久。我甚至不认识真正的世界。
然而这一次我想要写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我想去寻找他。他离开的这些日子,我始终在寻找他,那个叫常路的少年。
(二)
认识常路的时候,我二十二岁,即将从师范大学毕业,主修教育心理学。
我和一个同学被分配到一所重点高中做实习老师。
我来到这所学校是九月份。常路那时候刚刚念高二,文科,在田老师班上。高,而且瘦。
这所学校只有一个心理老师,姓吴。吴老师个子不高,短头发,嘴唇极薄,涂着一线口红。我们跟着她实习。
自然是要先听她讲课。每天,我提着一只凳子,跟在她身后,走进某间教室。然后坐在教室的最后面,听她讲课,看教室后排的男生女生说笑,传字条,玩手机,写作业,睡觉。然后下课,提着凳子进入下一个班级,或者回到教学楼顶层吴老师的办公室——也是心理咨询室。
吴老师一个人带着全校的心理课,但她其实并不累。因为学生们的心理课都是一周一节,或是两周一节的。在课堂上,她会讲几个心理学常识,几个案例,几句名言,然后下课。
我忍耐着沉默着过完每一天。晚上,父亲总会打电话给我,一再嘱咐,要我好好地学习、工作。
他说:“孩子啊,做老师没什么不好的,将来发展的机会多得是。以后找个条件好的,爸也不用再为你操心。”
我不喜欢父亲说话的语气。爱情和婚姻,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吗? 可以吗?
然而我在沉默。四年来我学到的唯一本领,就是沉默。
我只是害怕,害怕我会逐渐地蜕变成一个晚上只晓得看电视,常年只知单位和家的、结了婚就失去自我的平凡女人,一个将日子过成日历的寻常人。
吴老师讲课的时候我也没有兴趣再做笔记,便索性去观察那些学生。我第一次注意到常路,是我在田老师班上听课的时候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,身子斜在窗台上,两手捧着一本书,眼睛微眯着,看向那本书。
阳光洒在他的额角。许久,他始终没有动。
他周围的学生们插着耳机在笑——极力压抑的笑闹声,听了很不舒服。然而他却那样忘情地投入到了一本书里去。
他的影子进入我的脑海里去了。只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听了两周课,我要上讲台了。独立讲课的前一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不是紧张——我早已经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讲话。我想起了许多事情。
高三的时候,班主任问我的理想职业,我看着他,挑衅般地说: “只要不是老师就好。”他盯着我看了许久,说:“你还是没长大。”
然而我真的成了一名老师。
我忘记了许多事,偏偏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眼神里有淡淡的嘲弄,恼怒自然是有的,却还有几丝包容,其余的我或许没有看懂。他是高度近视,这话的时候镜片沿鼻梁下滑了半寸,有些滑稽。
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,他打电话给我,说:“路是用来走的,没有定数。”
我把电话挂了。
吴老师让我讲人际交往。她怕我紧张,软在讲台上。我的同学,试讲时没回答出学生提出的问题,居然哭着跑出教室去了。
吴老师一遍遍叮嘱我:“第一次上讲台都会紧张,你只管讲你的,学生们,你不用管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学生们在不在听,我不用管。
末了加上一句——“像我讲课那样讲,嗯?”
我把题目改了。改讲色彩与性格。加了一个游戏,一个测试。
那堂课是在常路班里上的。关于那堂课的细节,我几乎没有什么记忆。只记得学生们很配合,笑得很开心。我特意给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一个眼神,他以微笑回报我,说明他在听,而且听得认真。
下课以后,我被那群孩子围在中间,说了许久。最后,是常路把我的电脑、讲义和道具拿到办公室去的。
他跟着我上了顶楼,进了心理咨询室。东西放下,他突然说:“徐老师,你和别的老师真不一样。” 我一笑,说:“你和别的同学也不太一样呢。”
他也笑了,转身要走。我突然叫住他,说: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——”
他侧过脸,说:“不走寻常路。常——路。”
(三)
我时常回忆起常路的自我介绍。他侧过脸——他的侧脸看上去棱角分明——不卑不亢地说,他叫常路,却偏偏不要走寻常路。
我没按吴老师的要求做,她倒没有说什么。
毕竟那堂课的效果很好。
于是我自己设计一些题目来讲,讲心理学,也讲青春和梦想。我希望能让自己快乐一些——我并不指望能留在这所学校任教。这是整个城市里数一数二的高中,而我,只是当地一所普通师范大学的毕业生罢了。
然而,我居然奇迹般地留在了这所学校。尽管不是正式职工,只是受聘,却仍称得上是一个奇迹。
学生们对我的评价很高——当然,这不是唯一的原因。田老师后来告诉我,那时候吴老师恰好怀了孕,学校需要增加一个心理老师,而我,是实习生里最受学生欢迎的一个。
另一个原因是常路告诉我的。我的实习期快要结束的时候,有一个高三的女生,在教学楼的顶楼看完日落,然后用一个完美的姿势跃下,摔在教学楼西侧的花丛里。
据说那个花丛里有一小摊黑色的血。
(四)
于是学校认识到了所谓心理教育的重要性。此后两周,学校要求吴老师和我讲热爱生命,感恩生活。
不管怎么说,我留下了。以一个临时教师的身份。
我打电话告诉父亲,他很安慰。他说:“寻常路走好了,就是不寻常。”
这话我高考完他也说过。我在外面游荡了三天,看到了城市的最繁华和最肮脏的部分。我不告诉任何人,也没人来找我。
我想告诉父亲,给我一些时间,让我自己去外面闯一闯,看看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,哪怕只有一年也好。
但我没有开口。我还有资格做这样疯狂的事情吗?
那么去补习——我却狠不下当心,让自己再忍受这样的一年。
三天以后回到家,父亲让我报附近城市的师范大学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。父亲说:“你最缺寻常。”
报到的前一天晚上,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黑暗而闪耀的城市。高楼上闪着斑斑点点的明亮,每一点就是一扇窗,里面不知藏着多少故事。
多少年后或许会有一个男人带我把家安在某一点明亮里去,抑或是仍只我一个人行走在所剩无几的黑暗里。天幕依旧旷远而遥不可及。
(五)
此后的日子,过得很平静,同时也很平淡。
现在对那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。因为无事发生,所以过得极快。
唯一给我印象的,是在那段时间,我知道了一些关于常路的事。
常路成绩很好,文科将近两百名学生,他总是前十。
常路体育很好,运动会上一个人给班里挣来四项第一。他喜欢打篮球,文科篮球队,他是队长。
我在校报上读过常路的诗。写得很好。读来有种不刻意的忧伤。
我去高二年级组取年度会议安排的时候,听到田老师正在办公室里议论常路,说她在讲台上布置新作文、分析新作文题目,他趴在下面睡觉。末了,交上来极长一首诗歌。
我走过去,说:“田老师。”
她对我点一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田老师将常路的本子递过来,愤愤地说:“规定了不许写诗歌,他偏偏要写。打回去,重写!今天政治课还翘课去打篮球,小小年纪毛病倒不少!”
田老师不会太在乎,我知道。因为常路的成绩优秀,还能代表班里演讲。
我笑笑,低头看那诗,写的是一个流浪者的故事。
那时候我与常路的直接接触不多。我每周给他们班上一堂心理课,下课后照旧是他帮我将电脑和讲义拿回办公室去。
但我知道他是一个有故事的少年——或是说,一个有想法的少年。
(六)
对于那个寒假,我已经没有任何印象。我回家,过年,然后又回来。
三月份,新学期开始,常路的高二过完了一半。
吴老师已经怀孕八个多月,回家休息了。其实上学期最后两个月的课大都是我在带。是帮她,也是帮自己。我不愿意让自己空闲下来,因为无事可做的时候,总会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事情。
吴老师走了,心理咨询室的钥匙给了我。偌大一间心理咨询室,就摆两张办公桌,只我一个人,实在是空得令人害怕。坐在办公室里,心也空着。
于是我向教务处申请了一笔钱,给心理咨询室添置了一些东西。我说,高三的学生压力大,做心理辅导有助于排解烦恼,提高成绩。据说学校早有完善心理咨询室的想法,只是一直没有行动。
我请人来把办公桌移走,添置了几张小桌子,配几把椅子。挂一块大白板,供学生们写写画画,再挂一只用来发泄的沙袋,一个打不倒的假人,一只沙盘,靠墙立一个小书架,从图书馆借一些好书来摆上,再放一些我自己的心理学书籍。
墙上贴一些我的涂鸦,也有心理学方面的图形和表格。后来有学生做心理咨询时留下的涂鸦,我也给贴在上面。
这些事,我用了不到三天,统统完成了。校长亲自来看过一次,很满意。
进入高二下学期的常路,每两周才有一堂心理课。开学第二周,常路上完心理课,照例帮我拿东西上楼,被惊呆了。
“徐老师,这里……”
“学校批的钱,我收拾的,还不错吧?”
他在里面走一圈,笑了。
(七)
有天下午,学生们在教室里上课,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书,常路突然走进来了。
我说:“嗯,常路。”
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我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
常路有些奇怪。
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。“你该问我来这儿做什么。” “还能做什么?心理咨询呗。”
他定定地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
“你该问我为什么逃课。”
“逃就逃吧。”我漫不经心地略略向后靠了靠,显示我是完全放松的状态。
常路逃了课,篮球场有班级上体育课,他不知该去哪里,竟游到我这里来了。
于是我们聊了整整一节课。
天南海北。
常路说他从小喜欢看书。上小学的时候就迷上了写诗,一直写到今天。他家的条件一般,父亲是公司职工,母亲无业。他喜欢打篮球,初中的时候还迷过羽毛球。他喜欢读海子的诗。他喜欢一个人在城市里走。
我说我也喜欢看书。我也喜欢读诗,但不怎么喜欢写诗。我不喜欢球类运动,但喜欢长跑。我喜欢旅行,很想去周游世界。
常路说他喜欢听歌,但只听老歌和英文歌。我说我只喜欢轻音乐,但流行歌也唱得出几首。
常路不怎么爱看小说,也不会写。我说我最喜欢看小说,写了很多年。
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下课铃响了。
他站起来准备走,突然问我: “徐老师,你有梦想吗?”
梦想,许久不再提,它居然变成了一个艰涩而不可及的字眼。
我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许多张图画。
然后我说:“有过。”
下班的时候碰到田老师,她仍是愤愤地说:“常路连我的课都敢逃!不知跑去了哪里!”
说过,也就过了。
于是,我和常路很突然地熟络起来。
我没办法以一个师长的形象出现在常路面前——我原本就不比他大几岁。
后来我曾努力地回想,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他定义成一个不同的形象的,但始终记不起确切的时间。或许,第一次见他,看到他斜靠在窗台上看书的时候,他在我心里,已经是不寻常的。
起码不同于那些在心理咨询室诉苦的学生们。
他心里有什么,所以他不快乐。我很想帮他。
(八)
那个下午以后,常路一有时间,就会到心理咨询室来坐坐。自习课,或是下午放学,或是他不愿意上的课。
他对我说,有些事情他很想说出来,但不知道该对谁说。
我小心地问他:“我可以吗?” 他不置可否。
我笑笑,不说什么,找一个心理测试来给他做。五十张图片,从里面选出三张来。他选得很快,几乎不假思索。
看到那三张图片的时候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震顫了一下。大四的时候,研究生院的学姐给我做这个测试,当时我选择的,就是这三张图片。
学姐看了这三张图片,对我说: “你渴望自由。如果你失去自由,整个人会崩溃,会垮掉。”
我与常路,应该都是蓝色性格的人。独立思考,然而固执,习惯封闭内心。
常路很认同测试的结果。
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,安静了几秒钟。
他突然问:“徐老师,你不觉得我们的课本里有些内容不合理吗?或者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。”
他举了几个例子。他读了许多历史方面的书,觉得历史课本上的东西太刻板干涩,历史“应该是活生生的”。他也了解过不少与历史课本上不很一致的观点,但“只是了解”,因为他说自己“不喜欢对不够了解的事情妄下结论”。
我笑着点头。高中的历史泾渭分明,政治多少有些空洞,语文大半套进了框架里,作文当然不用再提。他的态度,相比一般离经叛道的学生,却要理性得多。
他却突然刹车,自己笑了:“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说这个,真要说,也该问那些老师才对。”
“心理书难道有存在的必要? 像给一年级小朋友编的。”
他又笑,站起来去看墙上的涂鸦,突然说:“徐老师,你觉得人生有意义吗?”
我哧地一笑,“常路,你的生还有很长很长,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要自己来找,别人说什么,都不算的。”
他侧过脸来看我,说:“那么现在这样的日子,有意义吗?”
他说他不喜欢田老师布置的作文。因为他觉得“文字是水墨晕染”,头是头尾是尾的文章,他实在写不出。他说他不喜欢老师们都那样重视成绩,他也不喜欢成天背着太重的压力。他是诗人性格,喜欢慢节奏的生活。他还说他不喜欢某些课程,比如政治,比如语文文法——因为文法“破坏了中文的美感”。
他说:“我还不认识这个世界,甚至还不了解我的人生、不会判断对错。有太多是未知,有些他们不让我去知道,有些我还来不及知道。”
他说:“我真的讨厌这些条条框框,我没有办法只为了一件事而活着,况且是一件我不喜欢的事。”
我认真听完他说的。
我尽量平静地开口:“常路,我不准备说你偏激或是叛逆。我上高中的时候,和你有着一模一样的念头……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已经有了失望。我想,他知道我要说“但是”了。
我接着说下去。
“但是……”
他一笑。
“……直到现在,我并不认为这些想法有什么错……我只希望,在你做出任何一个选择之前,一定要想清楚。不能赌气,也不能太任性。你做任何一件事,只能是因为——它有意义,所以你想做,而已。”
他很感激地望着我。
等一年呢?你想过等一年吗?”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:“那么,
我感到他内心挣扎了许久,然后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想起我刚上高三的时候,班主任也曾问我:“等一年呢?一年,难道等不了吗?”
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:“等不了。”
然后扭头,拉开办公室的门,走出去。
我对自己说,你别听他的,一年足够你蜕变成一个寻常人。我怕这一年磨平我的棱角,磨平属于我青春的勇气和梦想。
结果呢——“你不照样是个寻常人。”
一年,真的可以磨平我的棱角吗?我不知道。那些考到北京的同学,仿佛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,长出了自己从不曾拥有的棱角,拿出了他们好像只是被暂时收起来的思想,然后挑衅地盯着我看。
我自嘲地一笑。
常路加上一句:“我喜欢想到就做,不喜欢等。”
(九)
期中考试结束不到一周,常路竟闹出一件出格的事。
数学课上讲评试卷。常路班上的一个女孩子,虽然学得努力,却总在平均分下,这一次竟只考了五十几分,把平均分拉下了一截。发卷子的时候,数学老师气急败坏地将那个女孩的卷子摔在她的脸上,女孩脸上已挂满了眼泪,只是忍着不敢哭出声。数学老师见状更恼了,嘴里边说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”,边将女孩往后一操,女孩站立不稳,居然在过道里摔倒了,半天没站起来。
许多同学看不过眼,却也是人人自危,没人敢去扶她。
一片寂静中,常路站起来,到那个女孩跟前,将她扶回座位。
班里人人神色不一,难描难画,只是没有一点声音。
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的。然而常路回到自己的座位,却从课桌下面取出一只篮球,夹在腋下,径自往教室门口走去。
常路后来告诉我,他当时想去找我,并不预备打篮球。那只篮球纯粹是为了挑衅,或者说,为了表达他的愤怒。
还没走到教室门口,数学老师已从惊愕中回过神,喝道:“常路,你想干什么?”
常路站住,回过头,盯着数学老师说:“不想上课了。”
数学老师脸色铁青,“谁给你的这个权利?你还想不想要成绩?”
常路也咬着牙说:“成绩算什么?!”
数学老师将教案狠狠地摔在讲桌上,说:“成绩就是天!”
常路定定地盯着数学老师看了几秒钟,然后扔下篮球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拿起自己那张满分的、 准备在全年级面前展览的数学卷子,三下两下撕得粉碎。
然后,他捡起篮球,撂下一句“我不稀罕”,就拉开教室门走了走出去。
(十)
与常路聊过一次后,我以为他虽然对学校教育有不满、对现实有困惑,但算是一个比较理性的少年。这样出格的事,我以为只有我才能做得出来。
然而常路也做了。听说数学老师被气得血压升高了好几天。
常路后来对我说:“徐老师,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考得那样差吗? 她父母离婚了,奶奶又刚刚去世,她心理已经快要崩溃了,她甚至想过轻生。”
我暗自惊讶,别人这样隐晦的事情,他居然清清楚楚。然而我没有问。
但我不久就得到了答案。那个女孩来心理咨询室找我做心理咨询。她告诉我,常路热情开朗,会关心人、帮助人,在班里人缘极好,而她,从来没有什么朋友。那天常路见她眼睛红肿,胳膊上戴着孝箍,便来安慰她。她找不到人倾诉,便将所有的苦都倒给他听。
女孩说,常路给了她很多鼓励,还让她来找我。他说:“徐老师人很好,一定可以帮到你。”
常路继续说:“徐老师,我真的不能理解。一个好老师,只需要关心学生们的成绩吗?她的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,没人来帮她一把,等到她也……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……再讲什么热爱生命,有意义吗?”
(十一)
这件事后,常路遇到了一系列的麻烦。首先是请家长,他的父亲当着数学老师的面甩给他一个耳光。然后是写检查、在全班面前念检查,向数学老师当面道歉,承诺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。
除此以外,他的篮球被没收了。而且,他与那个女生在谈恋爱的闲话传得满校风雨。他走在路上,总能听到后面有人在指指点点。
不过学生方面的支持率倒是完全全倒向常路。常路成绩好,会打篮球,人长得也精神,原本在级里就有些名气,也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他。出了这件事,更有不少人将他当作偶像来崇拜了。
常路很郁闷。他来找我,我没说什么,也不给他做什么测试,只让他去打那只挂在天花板上的沙袋。
我看着他不停地挥拳,尽管我在努力地压制自己,快要把心压出血来,但还是有一个声音从心底缓缓地冒出来。
“他没做错。”
(十二)
失去了篮球,常路更加频繁地来我的心理咨询室。只是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逃课,只是在自习课和放学后来。以前他常逃政治课,他说他不喜欢条条框框,但政治书上全都是条条框框。
他的功课越来越忙,他没有时间写他喜欢的诗,也没有时间读他喜欢的书。
所以他越来越苦恼。
我想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来跟我说话了,但如果没有人倾诉,他会更痛苦。
“徐老师,我觉得我找不到学完习的动力。”
没人会想象这样一个优秀的学生居然没有学习的动力吧?
“如果是为了我的梦想,我可以拼尽一切,可现在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(十三)
常路的高二快要结束,他们已经在逐步地调整为做题模式。我去常路的班上上课,看到窗台上堆满了卷子,一摞摞的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参考书一本接一本地发下来,我上课的时候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封皮,有些眩晕。
教室里一天天热起来。常路的教室在阳面,为了挡阳光,三面巨大的土黃色窗帘整日整日地拉着,教室里一片昏暗。热气像花生油一样蒸上来,腻在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。
常路要在这样的热气里做题,一道又一道,一张又一张,一本又一本,然后进入高三,将教室搬到一楼。然后继续。
常路的内心其实很脆弱。蓝色性格的人都是这样。表面固执,代表不了什么。谈起这个,我想,他在害怕。
常路说,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发脾气。尤其是对父母。
他很痛苦。他对我说过,他的父母不容易。他的父亲是一家公司的小职员,工作辛苦不说,还处处受白眼。母亲前两年动了手术,身体养好后就不再工作。为了他念书方便,家里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。房租抵得上父亲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常路是他们唯一的指望。
晚上,常路坐在卧室里学习,母亲端一杯水放在他的桌上,然后坐在他的床上,看着他写写算算。他会突然发火,说母亲不信任他,要来监视他。
“我知道她只是关心我,徐老师,真的。但我没法控制自己,我不想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成绩看。我没有办法。”
我轻声说:“这样会让你觉得,所有人关心的不是你,而是你的成绩,是吗?”
他点头。
我想起我高三的时候,表姐生了孩子,我三天两头往医院跑。父亲委婉地说,有些事情,不需要我关心,要我对学习专注一点。于是我连续一周熬夜学习到凌晨,考试的时候拿了好名次,然后带着一帮同学去外面疯。父亲不停地给我打电话,我索性调了静音。疯够了回家,父母已经急得不成样子。父亲问我去了哪里,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名次表扔在地上,说:“有这个还不够?”
现在我已经很难理解,当时自己为什么对一句话产生那样大的反应。
不过是一句话罢了。
或许,我不想他们太看重我的成绩,是怕他们会只看重我的成绩,怕有一天我会告诉自己——除了成绩,你一无是处。
常路说:“有时候我想,为了父母,先给他们考个好大学吧,他们不容易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可是……我的人生呢?”
常路苦笑了一下,说:“其实我真想一个人去闯闯,流浪也好,打工、写诗,等我把想认识的都认清了,再回来。”
我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们告诉我,这不行,这不对,但我没有试过。没有亲身经历的事,我就不会去下结论。
我说:“常路,无论你有多少无奈,你的心始终要在你自己的理想国里活着。要记得你有过的梦想。”
“你的诗,别丢下。”
其实我给不了他什么。真的。我上学早,只比他大四岁。我也和他一样痛恨过迷茫过痛苦过,结果呢?
“其实我不敢。我不喜欢这样的寻常路,可我不敢不走。可能就不是因为他们,是我自己……”
他痛苦地抱起头,再抬头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“徐老师,我想不通。
“我从不认为我肤浅幼稚,也不固执不叛逆,起码我自己认为我还算客观,我只是想去认识和了解
而已,并不是在盲目地反对,也不想特立独行……
“好像只有那些做出成绩的人,那些有地位有名气的人才有资格思考,才有资格反对,才有资格与众不同,至于我,做什么都会被说是年轻不懂事而已。我们——就只能这样按部就班地走,难道,思考——— 需要资格吗?”
资格?
我曾经有过,后来失去了。走进大学的第一天起,我几乎是在恐惧中数着时间,等着那个选择的到来。结果,我并没有选择。
我面对着被乌黑嘈杂的人流覆盖的十字路口,被不知道谁的手轻轻一推,还来不及看清方向,就陷人了无法阻挡的洪流,缓慢地前行。我只是人海中渺小到完全不值一提的一粒,我的思想,我的喜恶都不要紧,因为根本没有人看得清我,包括我自己。
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十字路口,我以为我可以从那些人的头顶飞过,俯瞰那些可怜可笑的傻瓜,结果——我没飞起来,还将自己摔得鼻青脸肿。
资格!
我哪里还有资格随遇而安?
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,缓缓地说:“给自己一些时间吧。”
我突然想起一句话——路是来走的,没有定数。
“常路、有些事,老师即便知道,也没法教给你。就像有些路,只能你自己去走。老师只希望,有些东西,你要坚持。”
(十四)
常路快期末考试的时候,已经到了天气最热的时候。
气温一天天高起来的时候,热气先是让人烦躁不安,焦虑难耐,等到学生们逐渐适应了这种憋闷的时候,浓郁如花生油的阳光,只会让他们昏昏欲睡。
那天下午,我有两节课,在一楼上完第一节课,来不及回办公室就得去二楼上第二节课。在又黑又闷的教室里讲了四十分钟,头晕目眩,热得喘不过气来。到了二楼,看看仍剩几分钟时间,便往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里走,打算接一杯水。
远远瞥一眼高二年级组敞开的门,好像没有老师。这个时间,大多数老师都上课去了。右脚刚要踏进办公室,突然听到办公室里传出声音来。
“你们班常路,总往心理咨询用室跑,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!”
另一个声音是田老师的。“这……心理咨询吧。”
“心理咨询?他一天往上跑两三次,咨询也咨询得太多了!”
谌老师的声音顿了顿,有些犹豫,“不会是因为那个小徐吧?”
我抓住门框。
田老师显然被吓了一跳,“不会吧?!”
“也有这个可能。看看年级里有多少谈恋爱的?弄得我焦头烂额,抓都抓不过来!说不影响学习——说破天我也不信!”
田老师犹豫了半天,断断续续地说:“可是……小徐是……老师,也比常路大…… “
谌老师自信地打断她:“这算什么!小徐能比他大多少?也就四岁而已!这种事,我见多了!”
“常路可是个好苗子,将来要冲全省前十的,就算不是……这样也会影响他学习,你还是要侧面说一说。”
我把眼泪憋回去。我想退出去。我告诉自己——你习惯了、你习惯了、你习惯了、你要沉默、你要沉默、 你要沉默……
是年级部副主任湛老师的声音。
然而我没有。因为我突然很想念十八岁之前那个锋芒毕露的自己。
我响亮地清了清嗓子,两个背对着我的老师猛地转过身来。谌老师尴尬地笑笑说:“小徐呀。”
我意味深长地—笑——我有快五年没有这样笑过——然后晃晃手里的杯子。
“我接杯水。”
我不知道那堂课我是怎么上下来的。
下课的时候有同学问我:“徐老师,您是不是不太舒服?”
我笑笑,点点头。
我挪回办公室去,坐下来,怔了许久许久。终于回过神来,从包里取出一面镜子,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我起身倒了一杯水。一口气灌下去。又倒了一杯。几口喝完。又倒一杯。
我渐渐地平静下来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你在教常路什么?不走寻常路?教他去排斥课本、排斥学校,鼓励他用学习的时间来写诗、来胡思乱想?——就算你没有引导过他,然而你始终在默许,在支持,你甚至在赞扬他!
他是谁——我问自己——他是这个学校最优秀的文科学生,他应该冲全省前十,他的名字应该出现在教学楼外大红榜的第一行,他的彩色照片应该被挂在校门口,我甚至可以听到家长们站在他的照片下说:“今年的状元,真是帅气。”
然后,他应该去念全中国最顶尖的大学。尽管念完大学他可能只能做个寻常人,但——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?
他已经为他的父母他的学校,争足了光。
然而,我在做什么呢——是想让他像我一样,让所有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人痛苦,再念一所普普通通的师范大学,然后受聘到一所学校,做一辈子他不喜欢做的事吗?
是我错了。是我太不清醒了。我答应了父亲,要好好学习、好好工作,要寻常,要好好走寻常路,又怎能转过头来将我最后一点倔强和执拗加在这个少年身上?
是我错了。真的。是我错了。
(十五)
从教学楼走出来,看到田老师站在教学楼前的一棵松树下面。
看见我,她走过来说:“小徐,这么巧?一起走吧。”
的人。她实在是一个老实到不会撒谎
“对了,那个……我们班常路,总去你那里……嗯,会不会……影响你工作呀……”
我侧过头去看她。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,再看她的鬓角,几乎白了一半。她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。她的儿子,念完大学没有找到工作。她已经愁了许久。
我努力地笑笑说:“田老师,您放心吧。我都明白。”
常路,再见。
(十六)
第二天放学,常路又来了。他说:“我实在不知道这样过有什么意义。”
他说:“徐老师,我看到那些走出大学的学生,一个个都没有光华。曾经的理想都忘了,只追求条件好的生活。我不想那么现实。”
他说:“我亲眼看着我姐姐放弃所有的梦想,甚至放弃了爱情。”
他说:“他们还那样年轻,他们不停地说社会有多黑暗,要钱要背景要潜规则,却只会老老实实地在这样一个现实里生活,从没想过改变。他们都认了。”
他说:“我不要这样的人生。我不要走寻常路。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!”
我把右手攥起来,手心里沁出了汗。
他说:“徐老师,我真的很想……”
我打断了他。
“常路,你问我这样过有什么意义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考大学,考好大学,就是意义。”
常路看了我一眼。
“徐老师,我一直当你是姐姐。”
我努力地收回眼泪,嗓子是干涩的,胸口有些疼。
“那好。常路,姐告诉你,读书、 考试,考好大学,找好工作,就是意义……“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所以你要我接受所有的不合理?”
”……“
“你要我放弃我的梦想?”
”对……“
“你要他们来选择我的人生?”
”……对!“
常路愣了半天,随即浅浅一笑,再小心地试探性地问:“徐老师…… 姐姐,你是不是……遇到什么事情了?”
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。四年时间,我从来没有那样流过泪。眼泪往出涌的感觉,眼睛感觉不到酸涩,只觉得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在流,轻飘飘的,飞离我的身体。
常路愣在那里。
他把纸巾递给我,我推开他的手。“常路,你听我说,我曾经和你一样,一模一样,我热爱生命、 热爱世界、热爱人生,我讨厌一切束缚我的力量禁铜我的人,我只能接受我自己的方式……
“然后——你知道吗?我高考失利,念的是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大学,找了我最不喜欢的工作……
“但我现在过得很好!不是吗?在这样好的高中里当老师!我很累,真的,这么活着,足够好了,真的……
“如果你非要一个结果,好……我已经认了,这样的人生我满意了……我之前之所以告诉你那些,只是……
“只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……而已……
“我没有让你现在反抗什么,你也反抗不了……常路,姐姐告诉你,成绩就是天!我经历过了,而你没有,读书、考试、考好大学、 找好工作,就是意义……”
我想起来了,那天在校园里遇到常路的时候,我前一天正好读了他登载在最新一期校报上的诗。
“常路,我看过你的诗了。真好!”
“喜欢写而已。”
“想做诗人?”
“可以说是。职业无所谓,能让我写就好。”
说完那些,我没敢再看他,只是伏在桌子上,将头埋进手臂里。
常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、怎样离开的,我都不知道。
(十七)
我再没有见过常路。
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一天,我到了田老师。她从校园一侧的小路上拐过来,迎面看到我。我想躲开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居然主动说起常路。
“常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,脾气特别大,人也神神道道的,期末考试落了一百多名……会不会是压力太大,没调整好?……”
我的心一紧。
我听到了关于常路的事。
或许就是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起,或许要更晚一些,常路突然敌视起所有的老师——与其说敌视,不如说看不起。
政治课上,他站起来大声指青老师讲的内容全部是为了控制思想。历史课上,他又说历史老师讲的历史全部经过了删改。语文课上,他说田老师在毁灭中文的美感。他对老师们翻白眼,吹口哨。
起初,田老师以为他只是在要个性——然而,她发现,他对每一位老师的态度都是如此。上课不再听讲,也从来不写作业。
田老师想找他谈谈,他丢下一句“你不配和我讲话”,就转身走了。
田老师并没有太在乎,直到常路在期末考试中一败涂地。
他的父亲找到学校,和老师沟通过,才知道常路出问题了。因为他在家里,也是这样一副样子。
于是他又坐在了我的面前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心一下子凉下来。他的眼睛,没有一点神采。他没有对我翻白眼或是吹口哨,也没有说我不配同他讲话。他对我笑着说:“徐老师。”
我轻轻地说:“常路,和老师们有矛盾了?”
他笑,“他们,太可怜了,成天讲的东西都是错的。他们活得太可怜了!”
我盯着他。
他神秘地凑近我,压低声音说: “徐老师,你知道吗?我最近看了一本书!现在我终于知道汉朝的历史到底是怎样的了!原来我以前学的都是错的……”
我打断他,“那我呢?”
他一愣,随即开心地笑起来,“你不会呀,徐老师,你讲的东西都是对的。”
然后他就不再说话,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出神。
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撑着我,让我走出门去,委婉地对常路的父亲说,建议暑假带常路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——或是精神科医生。
他的父亲听到这话,整个人像是要瘫倒在地上一样。他的父亲,说起话来噪音是沙哑的,看人的眼神里带着卑微的讨好。我没法想象他曾经是怎样当着众人的面甩给常路一个耳光。
我看着他头上斑斑点点的白,想起了我的父亲。我记得常路对我
说过,他的父母不容易。他的父亲是公司的小职员,工作辛苦不说,还处处受白眼。母亲前两年动了手术,身体养好后就不再工作。为了他念书方便,家里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,房租抵得上父亲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常路是他们唯一、唯一、唯一的指望。
心痛得快要抽起来。
第二天,常路就消失了。
(十八)
我回学校办完手续。然后我回家。母亲烧了一桌子的好菜。
四年来我很少回家。上次寒假回家,让他们惊喜了许久。
我没办法面对父母,还有以前的老师。
饭桌上,我看见他们的白头发又多了。
那个暑假,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家里待着。我告诉自己,过去了,过去了、过去了,该忘记的,全都忘记了吧。九月份开学,回到学校,常路会是好好的。
我反复地告诉自己,不要去想、 不要去想、不要去想。我努力地笑。
(十九)
开学。
常路的班级进入了高三。学校给高三安排了心理课,为了减压。
我不去向任何人打听常路的事。我告诉自己,过两天,去他们班上课的时候,我会看到他。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我给他一个眼神,他会用微笑回报我。
我告诉自己,是的,一定是这样的。
直到那时我才终于看到自己的
懦弱,懦弱到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,甚至逃到一个自己为自己编织的谎言里活着。
我踏进那间教室,一眼瞥到那套空桌椅。
我微微晕眩。
我努力地笑着,问下面的同学: “常路呢?没有来?”
我想象着前排的同学告诉我: “他打篮球去了。”然后我说:“又翘课去打篮球?太不像话!”
——然而这怎么可能呢?他怎么可能会翘我的课呢?
班长站起来,说:“徐老师、 常路……好像得了什么病,休学了。”
我定在讲台上。
我突然感到温温热热的眼泪,又在往出涌。
我一直在骗自己。我以为我可以忘记。我一直在骗自己。是的。
我一直不敢承认,其实我早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棱角,我以为是他们禁锢了我的人生,其实不是。是我自己。
那个年轻飞扬的我没有了。居然是因为我自己。
是的,我早已经放弃了! 然而——常路没有!常路不会!
我哭着跑出教室。
(二十)
高中三年,我一直是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学生。
我的名字从来没有出过名次表的前几行,我却是所有学生中最叛逆的一个。
我对他们说:“我能做到,但我不稀罕!”
我考了第一,班主任让我在表彰大会上发言,我走上台,拿出一张成绩单,当着全校学生的面撕掉,只说一句“成绩算什么东西”,然后在学生们的欢呼声和口哨声中走下台。
我不喜欢的课从来不去听。我会自己花时间补上,但我不愿意坐在教室里。
班主任问我的理想职业,我轻蔑地说:“只要不是老师就好。”
高二的时候我发疯似的写小说,想去流浪,想做个自由作家。班主任让我等一年,我说不可能。
我说我不喜欢被安排的感觉,我不喜欢规定在日程表上的生活。
我会画画,会唱歌,会写故事,居会弹吉他,会骑自行车,我还会演讲,我胆子大,初一的时候就敢一个人抱着吉他在商城里唱。
我以为我的生命里有太多精彩,和这些相比,成绩真的什么都不算。然而,即便如此,成绩,我也是有的。
如果我愿意,我可以随时爆发。
没有人怪我,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给学校争光。他们说我有个性。他们说:“这个姑娘不是一般人。”我习惯做众人目光的中心。我以为我注定不是寻常人。我的生活会引领无数人的生活。他们喜欢的我偏偏不屑,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,有我自己的梦要追。
然后高考。
我惨败。
我已经回忆不起我走上高考考场的情景,也说不清高考失利的原因。我只记得,成绩出来的时候,我将自己锁在房间里。然后我在外面游荡了三天,看到了城市最繁华和最肮脏的地方。我不告诉任何人,也没人来找我。
我没资格怪别人,真的。
父亲说:“你最缺寻常。现实些吧,孩子,你是个寻常人。”
我拥有成绩的时候,同时拥有无限精彩。我失去了成绩,然后就一无所有。
没有人再说我有个性,夸我会弹吉他会唱歌,会画画,夸我的文字有感染力,在我失去成绩的那一刻,我所有的精彩,全部变成惋惜和鄙夷,成为我被人同情的理由。
然后我终于知道,在我生命所有的精彩里,只有成绩才最精彩。
我一直不敢承认,从那时候,我已经失去了不走寻常路的勇气。因为我早已经暗示自己——除了成绩,你一无是处。
所以我认了。我去上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大学,父亲说:“现实些吧,孩子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
我可以去卖画卖唱,去写,去当背包客,去流浪,然后我写下我的故事,再重新回到众人目光的中心。我是在为我的人生攒故事,仅此而已。
我从来不敢问自己,让我永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过我最“热爱” 的、“自由自在”的生活,我是不是能做到。
我曾经对自己说,我要经历各种各样的人生,我要活得精彩,别人的评价,我从来不在乎。
是吗?
我只能用我最反感的模式来规划我的人生。我不愿走寻常路,却早已设置好了最寻常的结局。
那么,走不走寻常路,还有什么两样?
我终于敢承认,或许,我的所有出格只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目光。我始终活在别人的眼睛里。所谓我拥有过的那些人生的精彩,不过是因为一些崇拜的目光而已,当我失去了成绩的那一刻,我便失去了自己。
我把求异当作了从众,把从众看成了求异。
这样的梦想,从一开始就没有根基。常路孤单地坚持。他以为我懂得他,其实我什么也没能给他。
我回到我的心理咨询室,大声地哭。
(二十一)
我始终在寻找那个叫作常路的少年。
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一个瘦高的少年与我擦肩而过。电光石火间,我转身,奋力挤过一个又一个温热的身体,终于提到他的胳膊。
“常路!”
疼了。他诧异地回头,我一定把他弄
“对不起,认错人了。”
我放开他的手,讪讪的,退开,看他消失在人群里。
半个多学期过去了,常路居然回来了。
又是三月份。春暖花开的时候。常路的班级已经快要走到高考,学校将他安排进高二。
他的父母为了给他治病,几乎贴上了所有的家当。
我听说这个消息,冲到他的新班级看他。我在他的班级门口遇到他。他惊喜地叫我——“徐老师!” 然后认认真真地冲我鞠了一躬。
我愣在原地。他对待我的姿态那样谦卑和尊敬,像极了他的父亲。然而他的眼睛里却依旧没有神采,甚至呆滞起来。
两天后,我收到常路写给我的卡片,极尽溢美之词,字迹极工整,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写出来的。我去找田老师,看到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同样的卡片。
常路给所有被他侮辱和伤害过的老师——还有我——写了卡片,言辞极其谦卑诚恳,甚至感恩戴德。他将我们比成天上的太阳,或是月亮,或是星星。
他的诗不再笼罩着淡淡的忧伤,他写诗完全是为了赞美我们。
他并没有好起来。
我透过他新班级后门的窗口看他。他坐在教室的第一排,腰挺得很直,在认真地听课。
放学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常路,我从后面赶上去,和他并排走。
他走路也一板一眼,步子迈得认真。
我说:“常路。”声音哽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,“你知道吗?你以前当我是姐姐。”
他不笑,认真地说:“徐老师,您是最尊敬的老师,怎么能是姐姐呢?”
又过了一星期,常路再次离开了学校。
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。我去看他,又看到一套空桌椅。
田老师说,他又闹起来了,非说原来的老师好、同学好,原来班级的一切都好,他闹着回去,和新班级的老师冲突起来。常路的父亲被叫到学校,接他离开这里。
从此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常路的少年。
我始终在寻找那个叫常路的少年。我总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,离我不近不远。我相信我寻得到他。
进入六月的时候,我把心理咨询室完完全全地还给了吴老师。
一年左右的时间,我攒下了将近一万块钱,一半汇给家里,一半交给田老师,请她送到常路的父亲那里。
我辞职了。
(二十二)
常路有个梦可以追。而我必须先找回我的梦。它还在等我,我知道。尽管它的样子已经变得和常路的五官一样模糊不清。
起码,我想先把自己想认识的都认清。先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—— 我到底是要寻常,还是不寻常。
我没想好要怎样向父亲交代,也没想好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。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渺小得毫无根基。但我愿意从一片空白开始,走一次自己的路。
我也始终在寻找那个叫常路的少年。
他们没说错,我只是个寻常人。但我实在不愿再走寻常路。他们没说错,我只是个寻常哪怕只是为了那个不肯走寻常路的少年。
(本文转载自《儿童文学》)